荷戟

主布袋戏。
精分狂魔,一圈一号,分开放文。
欢迎找我唠嗑。

[习烟儿中心]来时金雨[下]

*写着写着瓜饺就分开来了,瞪word瞪了一天,自暴自弃放弃纠结ing

*燕冷提及

*最后一更万字奉上,太长了慢慢看吧,比心。

 

“鞋呢?”

“扔了。”小觉满不在乎地说,边用带着些讥诮的神色望着习烟儿。河面波光粼粼泛着冷凉的光,半边青涩稚嫩的面容在幽浮的雾中鬼气森森。

习烟儿无奈,只能把这小祖宗背在背上,慢慢朝游仙楼走去。

“冷不冷?”习烟儿摸了摸小祖宗的赤/裸的脚,只觉得冷得像冰。

小觉哼了一声:“你真烦。”

“……”孩子到了叛逆期怎么办,急,在线等。

习烟儿重重地叹气,又欲开口,他唤了一声:“小觉。”

“不是觉君吗?”小觉打断他,指间缠绕着习烟儿高束的红发,并挑起一缕抓在手心“怎么不这么叫我?”

“别闹。”

“那么非常君怎么样?你不是说我叫这个名字吗?”小觉不依不饶,贴近习烟儿的耳边,阴森森地说。

“确实是这个名字,但是……”

“这么抗拒啊?但是我可不是你的小觉,那你又要怎么叫我?”

习烟儿又长长地叹一口气。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的呢?他也不知道答案,但是坦诚总是没错的。并不是他不欲用‘非常君’这个名字来称呼眼前的蓝发少年,而是不忍。毕竟这个名字实在是承载了太多太多。

因此习烟儿从唇齿间念出另一个称呼。

“越骄子。”

小觉眨了眨眼睛,乍然之间熟悉之感泛涌而来。这个名字……

一样也背负了过多的东西,复杂难辨到让习烟儿涩然。但是,习烟儿想,但是应该会更适合现在的觉君。说起来,习烟儿从未真正接触过越骄子,但他背着蓝发的少年徐徐行走在被照得霜白的青石板路上,路边有经冬常绿的枝桠低垂,时不时拂过他们的衣衫。那一刻,习烟儿竟然也觉得他们认识了有千百年那么久。

“怎么样?”

“勉勉强强。”越骄子撇了撇嘴,佯作漫不经心。

习烟儿突然停下脚步,嗓音低沉,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所有一切我都会告诉你的,原原本本告诉你。所以下次别一个人跑出去好吗?”

“我会很害怕。”沉默一瞬后,他补充道。

“呵。”越骄子回以轻讽,刚想说什么却又讪讪闭上了嘴,盯着手心的发丝默不作声。原来他不经意间拨开艳红如流霞的发丝,见到的尽是霜白之色。

什么时候?他默默想,我以前怎么没有发现?

思及此处,越骄子在习烟儿耳边轻轻哼了一声,冰冷的吐息刺得习烟儿耳廓生疼。但这么哼一声之后,越骄子静静地靠在习烟儿的背上,不再说话了。

这应该就是默认的态度。习烟儿在脑海中翻找觉君对于他之副体的印象,充当印证。

“那回去之后,我们吃点热的暖暖好不好?”见越骄子不答,习烟儿继续絮絮地说,“本来我是想等事情结束之后再带你去的……但现在,哎,我们明天就离开,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那里有大海,有明月,是我一生中见过最美的地方,我带你去好不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眶酸涩,几乎要落下泪来。天地幽寂,忽来一阵雪轻缓飘落,拂过他眉眼,氤氲了神色。

越骄子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过了一会儿,他悄悄把披风展开笼住习烟儿的肩膀,双手搂紧他的脖颈。

飞雪茫茫落满两人的肩头,脚下双影重合,宛如一人。

 

路至尽头,习烟儿抬头看着游仙楼的招牌,道:“我们到了。”

“哥哥?”浅黄发色的孩子被惊醒了,他懵懂地抬头,拿手揉了揉眼睛,好似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习烟儿有些不敢置信地把小觉放下,不自觉呢喃:“变回去了?”

“什么?”小觉轻轻打了个哈欠,困到东倒西歪。

“算了,这个等会儿再说。”习烟儿用披风把小觉的脚包裹起来,“先洗澡。”

 

几片木槿叶揉出淡青微苦的汁液,一点一点揉进浅黄色的发丝间,再浇一瓢温水,冲去些微泡沫。小觉安安静静坐在装着几乎没过嘴温水的澡桶里,仰着脖子让习烟儿替他洗头。

“跟我说说,还记得刚刚是怎么了吗?”

小觉闭着眼睛,听到这话细眉毛皱起来,好似有点苦恼:“记得。”

“那是怎么回事?”习烟儿动作一顿。

“他说那里太黑了,他不想待在那里。”小觉转过身来,白嫩的脸颊熏出一层淡粉,水润的眼眸在摇晃的烛影中渐深,变成蜜蜡般浓重的色彩。

习烟儿感到自己喉咙干涩,几乎说不出来:“然后……你就让他出来了?”

小觉唇角卷起甜蜜的弧度:“对啊。因为我也觉得那儿好黑。哥哥,那里真得好黑。”他抬眼看着习烟儿,卷翘向上的睫毛湿漉漉的,可是他在笑。

“可惜晚上只有月亮是亮的,我跟他说波心桥下的月亮亮得跟白天的太阳一样,他就说要和我一起去看。然后我们就一起去看,但不知怎么的他就哭了。”

说到这里,小觉露出微微苦恼的神色:“哥哥,你知道为什么吗?”

习烟儿颤抖着弯下腰去,沾着泡沫的双手想要捏紧成拳头,却止不住地打滑。

小觉见习烟儿不答,伸出手拍拍习烟儿的头作安抚状:“不知道也没关系,我也不知道,他也不知道。”

可是我知道,我知道啊!

习烟儿终于哭了出来,喉咙里咯咯作响却发不出一声完整的嘶吼与泣声。

“怎么一个个都这么喜欢哭呢?”小觉轻轻叹气,掬起一捧温水帮习烟儿揩去满脸的咸涩,还温柔地额头抵着额头蹭了两下。

我就从来不哭。

 

习烟儿通知完所有人小觉已找到的消息后,拿出一叠黄纸和朱砂毛笔,再去后院伐了一株苦竹劈成细丝,搭出个粗陋的巴掌大小的人形。

小觉坐在一边眼巴巴看着他,等到终于完成的时候好奇地捏捏竹人的细胳膊。

“这是什么?”他问。

习烟儿把写完的符咒置于一边等晾干,戳了戳竹人圆滚滚的头,笑道:“试试看能不能让他出来,陪你。”论魂魄方面的法术,觉君可是专门科啊,他大概也能勉勉强强照猫画虎。

“来,拿着别掉了。”

小觉双手捧着竹人,好奇地看习烟儿一点点往上面糊符咒,贴了一张又一张,直到把黄纸糊遍了竹人,朱砂染得满手鲜红。

“……”好像有点不对?习烟儿摸着下巴,突然灵光一闪,“想起来了。”随后他拿起毛笔往小觉额头小心翼翼地点了个红点。

“嗯?”小觉捧着竹人挪不开手,也没法推开弄得他痒痒的习烟儿。

“这得连起来,下次神识转化时,他就可以到竹人身上借体了。好,完成了。”习烟儿微微一笑放下毛笔,“现在我们来试试?”

“好呀。”小觉轻轻欢呼一声,侧着头闭上眼睛,似是倾听的姿态。

他浅黄色的头发只变蓝了一瞬,下一刻,幽幽蓝光在竹人眉心亮起。竹人落地,越骄子从虚幻的光影中走出,一脸不耐烦:“干嘛啊你?”

他看向习烟儿,随后才注意到了站在一边只有他胸口那么高的孩子。

这身影熟悉的让越骄子禁不住神思恍然,仿佛时间瞬间倒转了千百年,桃花回到凋落的树枝上,参天古木吱呀一声倾倒在地,桑田沧海重演。他也由蓝发少年重新变回一名手摇羽扇的鬼者,侧头对着身边人微笑,缓缓地、缓缓地走在潮声轻送的海边。

还未等越骄子厘清脑海中乍然浮现的画面,小觉走上前来,抓住他的手。

“你来啦。”

这一声唤充满着笃定和淡淡的喜悦,小觉目光专注地望着他,越骄子不自觉错开眼。

“把戏。”他咬着牙恶狠狠道,手却没有放开,依旧任由小觉抓住他。

接着习烟儿拿出包袱,站在门口朝小觉和越骄子招了招手,道:“走吧,我们还有好久才能到那里。”

雇好的马车已经停在酒楼门口,阳光从厚重的雪云后撒下一片稀薄的暖意,呼出一口气都是冷白的颜色。习烟儿透过迷茫的雾气和轻寒的风看着越骄子拉着小觉朝他走来,仿佛等了有一生那么久。

他莫名微笑起来。

 

马车慢悠悠晃荡,他们从一个小镇到另一个小镇,偶尔能遇到乡间集市或者高大巍峨的城池。并非是习烟儿不能化光带着另外两人瞬间到达目的地,他只是私心希望这样温柔美好的岁月能够长一点,再长一点。

觉君当年靠着意志把他分离出来,习烟儿不知道其中到底是执念多些还是恨意多些。但那百多年在明月不归沉的岁月,他确确实实只感受到了纯然的爱护。

当初,觉君到底是带着什么样的心情,把一切恶意都藏起来,只对他露出温柔的眉眼的呢?

人鬼唯一的薄如月光的温暖在他身上。既然如此,他又怎么不回报呢?

 

这天大概是初一或者十五,习烟儿驾车路过乡野集市,只见烟火人间,每个人的脸上仿佛都带着笑和满足。

“我要去集市。”小觉掀开帘子,背着一把浅黄色的小纸伞跳出来,笑得眉眼弯弯。

习烟儿惊讶道:“你一个人?我得去山里挖蘑菇,你早上不是说要吃蘑菇吗?”

“没,和娇娇。”

“你才娇娇,你全家都娇娇!”越骄子咧着嘴笑得阴狠,一把提溜起小觉扛到肩膀上,然后转头对习烟儿潇洒利落地道一声,“走了,不回来吃晚饭。”

小觉抗议:“可是晚上有蘑菇包子。”

“哼,我去外面买给你,外面什么都有。”

“不如哥哥做的好吃。”小觉叹口气,认真地说。

“做得再好,能给你做一整条街的小吃吗?”越骄子开始诱惑根本就不坚定的小觉。

“也对哦!”

拐完小孩,越骄子分了一丝注意给习烟儿,得意洋洋:“去,挖蘑菇,做夜宵。”

“……”不知道该欣慰还是心塞的习烟儿看着两个小的一唱一和就跑远了,一句话都来不及说。

为什么不陪我挖蘑菇啊觉君,挖蘑菇很好玩的!一条街的小吃什么的,给我时间我也可以啊!仰天长叹三声,习烟儿认命地背上锄头进了山。

 

“我要出门玩。”隔日,小觉又这么说。

不应该吧,又要去镇上玩?这是交到朋友了?

习烟儿一边唏嘘一边往小觉的口袋里塞松子糖橘红糕和榛果仁,内心充满了被冷落的小狗狗一样的伤感。

等到第三天小觉还是不肯走的时候,习烟儿索性带着小觉和越骄子在镇上住下,怀着隐秘的期待每天观察小觉的行动。

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看见小觉主动对某些事情产生了明显的兴趣,真是难得。

“喂!你家那个要被拐走了,你不管管?”

就这么过了三四天,每天都默默准备好食材等着小觉带小朋友回家的习烟儿只等到了翻窗进房间的越骄子。他咬着发带把深蓝色长发绑紧,满脸烦躁,也不知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作为开明的家长要鼓励孩子交朋友的举动,不能过多干涉。”习烟儿翻着临时抱佛脚买来的书,笃定地说。

“切,以前怎么不见你那么开放,那次我不就带着他出去溜一圈,啧啧,某个黑脸的吓得脸都白了。”不知为何心情不太美妙的越骄子开始开嘲讽。

被一下子戳中心窝的习烟儿把书拍到桌子上,内心默默重复我不能生气我不能生气。

“你不是一直陪在他身边?要被拐走了我第一个找你。”习烟儿问道,“小觉呢,怎么不带他一起回来?”

“我可不管他,谁高兴管他。”越骄子突然露出狡诈的笑容,砰地一声变回竹人,任凭习烟儿怎么叫他都不肯再出来。

这怎么能是觉君!你这么皮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习烟儿默默咽下堵在嗓子眼的一口血,认命地出门去找不知所踪的小觉。

说起来,自从越骄子时不时带着小觉溜出去一二三四五趟后,他对此渐渐也能接受良好了。事态演变至今,他反倒能逐渐放手,静待结局到来。

 

结果习烟儿在街上意外遇到了一个他十分熟识的人,正是奋笔疾书庭三帖。将来的春秋一笔的庭主,西儒一脉的领导者,支着简易的木头摊子老神在在坐在路边卖字画。

没有胡子的老不修看起来真年轻啊。习烟儿这么感叹,然后隐去身形躲到一边。

 

“你在吃地瓜?”庭三帖弯下腰,笑眯眯地问站在书画摊子前的孩子。

“嗯——”小觉咬了口金灿灿的烤地瓜,正要回答‘是’,却见眼前的书生面不改色从他手里掰下半块地瓜,啧啧称赞,“色香味俱全,真是难得一见。”然后啊呜一口吃掉。

我都做到这么讨人厌的地步了,这个小孩子该跑了吧?庭三帖暗暗想。从三天前开始,这个小孩就站在他的书画摊边上看着他,弄得他背上毛毛的。但作为有教养的儒门人士又不能直接将人赶走,忍到今天,庭三帖终于招招手把孩子叫过来,玩心大起。

谁料小觉从袖子里掏出了更多的松子糖橘红糕,认真地问:“饿了吗?我还有很多,送给你。”

“哈?”庭三帖愣住了。

“三天了,你一顿饭都没有吃。”小觉皱着眉露出真可怜的表情,“本来还想看看你能忍多少天,但果然饿着还是太可怜了。但是零食不能多吃,晚上我请你吃饭吧。”

“……”不知道该如何向一个孩子解释武林人不用吃饭也行的庭三帖一时无言。但是等等,看人能多少天不吃饭到底是什么恶趣味啊?

庭三帖一脸复杂地看着小觉:“你到底是谁家的孩子?”缺心眼吗?

……我家的。躲在一边的习烟儿捂住脸,感觉有点羞耻。

 

这天晚上,习烟儿终于等到了小觉的‘大朋友’,并为之做了色香味俱全满满一桌的菜。

“给你添麻烦了。”习烟儿充满歉意地给庭三帖满上一杯酒。

“哎,哪里哪里,小孩子嘛,总是要好好教的。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我们儒门的教学质量哈哈哈……”喝得有点上头的庭三帖摇头晃脑。

作为那种典型的只能说自家孩子不好但不准别人说不好的恶劣家长,习烟儿突然觉得手有点痒。我们小觉哪儿哪儿都好,庭老帖你有本事再说一遍?

小觉默默替庭三帖再夹了一块炖排骨,抬头看到习烟儿幽怨的神色和越骄子翻的白眼,觉得自己不能厚此薄彼,于是给他们俩一人夹了一筷子白菜。

“吃吧吃吧。”看我多贴心。

“哦。”

“哼。”

 

这座小镇是他们这条路上逗留最久的一个地方。但他们终究还是要走的。

阳春三月,折柳送别,杏花簌簌落了一地。小觉趴在马车的窗户边朝庭三帖越来越淡的身影挥手。

“快到了吗?”越骄子边问边把小觉揪回来。

习烟儿望着茫茫不见尽头的远方,耳边似乎泛起阵阵波涛声,他眼睛眯起,点头:“嗯,快了。”

 

果真是很快就到了。

他们到达觉海迷津的那刻,正好遇上日出。海天相接之处辉煌灿烂,深蓝中涌起一片璀璨的金,继而天地皆白。

“真美啊。”小觉着迷地凝视远方,突然挣开了越骄子的手,迎着海浪跑过去。习烟儿想抓住他,却只抓了个空。

一边跑,小觉甩掉了鞋子,赤着脚踩出一路断断续续消失的白色浮沫,不自觉向深处延伸。

习烟儿刚刚想喊他,小觉却好似知道他要做什么似的,等海水没过腰就停住脚步回了头。璀璨的阳光照得他侧脸泛着一圈透明的光。

“真美啊。”他重复着,仿佛吟诵诗篇。

习烟儿蹚过潮水,单膝下跪在小觉面前,抬头看着泪水静静地从小觉琥珀般的眼中涌出,金红色的阳光点亮他的泪水和笑容,他露出既惊喜又痛苦的表情。

习烟儿的内心一瞬间被汹涌的悲伤冲刷。

不远处,越骄子背过身去,半边身子浸在浓得化不开的暗影中,面似寒霜,语带厌恶。

他说。

“太刺眼了。”

 

入夜,明月不归沉。

习烟儿一点一点的把人鬼的一生隐去人名地点,假托成睡前故事说给了小觉和越骄子听,正自说到伤心感慨处,回头却瞥见小觉整个人缩成一团窝在被子里,已然沉沉睡去。

他不禁哑然失笑,抬手拨弄金猊香炉,吸一口浓沉的香雾,继而轻声道:“小觉困了不想听,你想继续听吗?”

“听,干嘛不听。”越骄子披着被子翻身坐起,目光灼灼一改白天的冷淡,“后来呢?那颗星星是他的吗?”

习烟儿只是无奈地看他,唇边笑容越来越苦涩。

越骄子就明白了,硬着嘴道:“什么破故事,一点都不好听。”

“是啊,这不是个好听的故事。”习烟儿回答。

过了一会儿,越骄子又闷闷地问:“这就是你要跟我说的事情?”

“嗯。”

“现在我知道了。”

“嗯。”

越骄子忍不住又说:“你好烦啊,我说我知道了!反正我什么都记不住,他什么都不知道,跟我们说有什么用?”

习烟儿走过去坐在床头,摸摸越骄子的头:“对不起。”

“肉麻死了你,谁要你道歉。”越骄子缩回被窝,把睡熟了的小觉抱在怀里,脸埋在小觉的背上。

“这里叫明月不归沉,那片海叫觉海迷津,是不是很美?我按照以前的样子重建的,一丁点都没有改动。喜欢的话我们待久一点?”

“随便你。”

“哈。”习烟儿笑了一声,静悄悄关上门走了出去。那天晚上,他沿着觉海迷津走了整整一夜。温柔沙哑的潮声永远都是那么温柔,夜潮涌上来,浸湿了他的鞋底。那寒意从脚底一直窜到心底,让他不由自主就想起了以前,不自觉微笑,不自觉流泪。

习烟儿不知道的是,越骄子牵着小觉的手在他身后也跟了一夜。

小觉揉揉惺忪的睡眼,问:“哥哥在干什么呢?”

“你应该问,他想做什么。”越骄子若有所思,望着远处习烟儿的背影,神色莫测难辨。

 

结果他们也没能在明月不归沉待很久,游仙楼毕竟是栋酒楼,还是一家出名的酒楼,繁杂琐碎的事情总是不少。酒楼里武林事常常能听到食客谈论一二。习烟儿也不时会在算账时听上一耳朵。

等听到说远方有名为血河的战争打响时,习烟儿就知道,是时候了。

提笔蘸墨,一封飞信传出,他检查着手上黑红色护腕,静静等待。这一等,就又到了一年冬。

这日,游仙楼外忽地卷起雪浪三重。

“小鬼,我来了。”落拓潇洒的男人从飞雪中现身,浑身浊酒气换成了咸涩苍茫的海水味,整个人焕然一新。他抬手,扔过来一坛陈年的竹叶酒。

习烟儿笑了:“游仙楼老板亲手酿的酒可是很贵的,竹叶酒更是只有一坛,万一摔碎了你赔吗?”

“啧,我赔不起。可是我有金主啊。我的金主大人,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小鬼,现在都成大老板了。”男人侧头时,侧脸的线条看起来利落又爽朗,带着些习烟儿从未曾见过的温柔。

自男人背后转出的道者白衣霜发气质高华,看起来一点都不符合金主这个称呼。白发道者略一颔首:“幸会。”

“幸会。”习烟儿把竹叶酒扔了回去,对男人道:“玩笑而已,本来就是为你酿的。进入吧,酒管够。”

“那好!”男人大笑,遂拉着白发道者步入游仙楼。

习烟儿戴上斗笠披上披风,腰悬一刀一剑,艳红长发高束垂在身后,竟然一半多都成了雪色。他和男人道者错身而过,未再谈一句,身影渐渐淡入风雪。

一切都在信中言尽,此刻自然不必多言。习烟儿也怕,怕多说一句就被小觉看出端倪。

“他这是……”白发道者忍不住皱眉。远去之人背影太过决绝,让他有了不好的联想。

“还恩吧。还完,就和他自觉亏欠的人没关系了,和什么都没关系了。”稚嫩的声线带着难以忽略的冷意,却是自上方而来。

男人和道者都抬头去看。游仙楼二楼雕花窗格开了一角,深蓝色高马尾的少年有着雪雕玉琢般的面孔,神色却在背光中晦暗不清。

男人试着搭话:“那小鬼让我来照看你几天,你是叫小觉吧?”

越骄子面无表情看了两人一眼,砰得关上了窗。

“这就是那小鬼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乖巧听话聪明可爱的弟弟?”男人讪讪一笑,摸了摸胡子,“还是我看起来不像好人?”

“我觉得你猜对了。”白发道者认真点头,“你该刮胡子了。”

 

“你要去哪里?”小觉看着收拾起行囊的越骄子,问道,“去哥哥那里吗?”

越骄子把包袱打好又解开,解开又打好,精致的眉眼蒙上寒霜,眼底森森然尽是怒气:“别问我!”

小觉眨眨眼睛,突然微笑起来,像在唇边开了一朵宁静的花。

“原来你不放心他呀。”

“没有。”越骄子冷冷淡淡地回答。说完,他烦躁地扔下包袱,走到小觉面前低头看着他,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看着他。

“有时候我真的分不清你到底……算了。”越骄子蹲下来朝小觉张开双手,“过来。”

小觉踮着脚尖揽住越骄子的脖子,细嫩的手指在他的后颈落下温凉的手印。越骄子蹭着小觉的鬓角,难得的温声道:“乖乖待着不要乱跑,我很快就把那个不省心的带回来,以后咱们只许他跑腿做饭,其他什么都不许干,好不好?”

“好是好,可是管不住的呀。”小觉用稚嫩的声线说着好似大人的话,不知怎么就下了这样的论断。

听到这话,越骄子报复似的拿脑袋撞小觉,撞得流苏一摇三晃,“我说行就行!”

“走了。”交代完就不再留恋,越骄子走到窗边翻身坐上窗台,灌进来的风吹得他长发翻飞,衣袖猎猎作响。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小觉,深蓝色斜飞的眉下那双琥珀色的瞳眸亮如熔金,意气风发。

 

小觉慢悠悠搬一把椅子靠在窗边,站上去关窗,阻隔住冷冽的风雪。但还是稍晚了些,窗下已然积起一层薄雪,被炉子的暖意烘烤着,那层雪慢慢就化成了水,然后很快又丝毫痕迹也看不出了。

头一次一个人呢。

但其实并没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小觉摸着胸口,淡淡地想,还没有越骄子出现的那次不舒服。

他捧着一盘沙糖桔钻到被窝里,慢慢给自己剥橘子。剥完一整盘,他噔噔噔跑到楼下,问坐在大堂里喝茶的两个人吃不吃橘子。

“谢谢小友。”白发道者颔首道谢。

“刚刚那个……”落拓潇洒的男人沉吟一会儿,“你是叫小觉吗?”

“大概吧。”

“什么?”

小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唇边勾勒出浅笑,只是说:“橘子很甜的,你们慢慢吃。”

 

习烟儿回来的时候,一切都静悄悄的,仿佛这就是再平静不过的月光明亮的雪夜。只有半夜忽而醒来的小觉推开窗户,望着楼下立于雪中的人愣了愣神。

月光是那么亮,他一下子就看到了习烟儿。

习烟儿抬头望着小觉,被风扬起的发丝全变作霜白。他朝小觉挥手,手里抓着一个破破烂烂的竹人。

小觉拿着纸伞跑了出去,迎着寒冷踏进黑夜之中,脚步溅起片片冰凉的碎雪。

 

习烟儿仰面躺在雪地里,静静望了一会儿天边的明月,随即拉着小觉的手,轻声问:“你会恨我吗?”

“什么?”小觉问。那声音太轻了,他听不见。

习烟儿没力气再问一遍。迅速流失的功体明明白白昭示着,他的时间不多了。其实很早很早他就做好决定要让觉君回来。但他总是忍不住贪心,想要在一起的时间更多一点、更多一点。

他在海边醒来,第一次遇见了人间。

但如果没有觉君的话,这个人间对他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但是觉君就不一样,觉君有他自己的道和坚持,习烟儿虽然不懂——他一直没能懂——但这并不妨碍他想要觉君回来。从这点来看他确实是觉君的鬼体。

但在此之前,在那些可预见的滔天灾祸之前,容他私心一回吧。

 

所以,觉君。

你会恨我吗?

 

置于他掌心的手,指骨抽长如春天的嫩笋,渐渐和他的双手重合。

习烟儿怀念地盯着眼前人温柔的眉眼,眼中闪动着重逢的喜悦,但那光消失得太快,快到非常君来不及反应。

 

“我会记得你。”

非常君握紧手指,却只抓住空荡荡的衣袖。

他叹息,漫长如百年的时光。

睡吧,我的傻烟儿,睡吧。觉君会记得你,永永远远记得你。

 

 

“在下人觉,请见玄尊。”

非常君擎一柄疏梅淡雪伞面的竹伞,长袖轻荡,在云海仙门前的漫天云霓中温柔俯身行礼。

话音落地,漫天金雨洒落,无形中笼罩云鲸隔绝外界,引来仙门中至高的存在。

金色雨水沿着伞缘一圈圈断续滴下,沾湿衣襟长袖。

非常君最后索性抛开纸伞,仰头望天,闭上双眼感受温凉的雨丝淌过他眉间。

“这雨,依旧那么美。”非常君伸手接雨,指间流淌过潋滟金色。

他唇边微笑不变,轻叹一声:“到底还是……不甘心啊。”他旋即回身,对着九天玄尊浅笑,“人觉非常君,为结束一切而来。”

 

来时金雨,来时金雨。阴阳渡口的一场雨,让非常君沉醉了那么多年。

现在,他终于准备走出去了。

伞面红梅绝艳,淌下雨水似血。

 

下山时,他和从血河战役中安全脱身的君奉天玉逍遥玉萧三人擦身而过,纸伞微斜避去最后一面。

从此,此生未见。

 

 

 

 

 

尾声·梦

 

大过年都吃不好饭,非常君头疼地放下筷子。

他之左侧,蓝色的越骄子双手拍桌,震起整桌子的筷碟。

“你说什么!黑脸的,你再说一遍今天夜宵吃什么!?”

他之右侧,红色的习烟儿菜刀在手,闪出雪白锋利的光。

“我说!我要给觉君包饺子吃!”

“你个没良心的,亏我还跑过去帮你!”

“让你待家里不好好待,还是先看看你自己干了点啥!”

“非常君!”

“觉君!”

两人齐齐转头看向非常君,齐声喊道:“你说怎么办!”

非常君一脸冷漠:“哦,我要出去吃。” 

 

果然,把这两个坑货再次分离出来是非常君生命中最大的错误,没有之一。

 

说走就走,非常君离开游仙楼时,挂在酒楼一角的灯笼映出淡淡迷蒙的红。四周空旷,街巷寂寂,脚步声嗒嗒便如落入深池的石子,荡出一圈又一圈回音的清漪。

月光如霜雪,像潮水般漫上他的眼角。

越骄子从后面走上前来,羽扇轻摇,和他并肩同行。习烟儿走到非常君的另一侧,紧挨着他的肩膀。

非常君轻轻呼出一口气,冷白的雾缭绕着温润的眉目。

他们三同时向后望去,只见一点烛光幽微,渐渐熄灭,游仙楼的招牌模糊在寂静清冷的夜中。在游仙楼完全消失的那刻,非常君突然怔忡了一瞬。

这一瞬似有冷然的风从后吹来,掠起沾血的长发,吹得脊背生寒。他抬手把那缕暗红的发丝纳入掌心。然后他才发觉,不止是发,还有衣襟、长袖,连脸侧都是凝固的暗红。他浑身浴血,宛如从地狱爬出的修罗恶鬼。

越骄子毫不在意他血淋淋的模样,一把揽住他的肩膀,轻声道:“是时候离开了。”

习烟儿也亲昵地拉住非常君的手臂,微笑:“是啊,觉君,我们该走啦。”

 

去哪里?

自盖天灵的痛感似乎还有残留,钢针刺入般的刺痛提醒着他一切。

他不是……死了吗?

非常君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疑惑环视四周,黑黢黢一片也看不出是地狱还是黄泉。但是越骄子和习烟儿的面容倒是很清楚,生动又鲜活。

 

走了。走啦。我们走。一起走。

越骄子轻哼着,习烟儿笑得眉眼弯弯。他们只是一声声唤他。

非常君,觉君。

 

传说,人死前会做最后一个梦。

爱恨情仇,执妄痴求,完满,成空。

 

“小烟儿。”明白了一切的非常君抬起手敲了一下习烟儿的头,“送给你的梦,拉我回来做什么?”

“因为在一起才是我的梦。我记得觉君,觉君记得我,永远不分开。”习烟儿认认真真地说,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还有,我也要保护觉君。”

越骄子撇撇嘴角露出被肉麻到的表情。习烟儿则拍拍越骄子的肩膀,十分大度道:“勉勉强强再加上你。”

“免了,我可不需要拿着菜刀的人的保护。”

“哎!你这个人!”

两个不省心的人又开始追追打打,闹个不停。闹得累了就一人抓住非常君的一边,气喘吁吁犹自互相瞪着对方。

 

非常君不禁低下头笑了,再抬眼时,眼底存着一丝被月光照亮的温情。

“好啊。”他轻声说道,把手递了过去。

三只手交叠,同样冰冷的肌肤紧贴着,竟然渐渐生出一点暖意。

 

“那就一起走吧。”

 

END

 

 

我骗你们的,傻读者。

并不是重生啦。

 

习烟儿是觉君唯一的挂念。对于所有做过的事情,非常君绝对不会后悔,但是他对于烟儿应该是挂念的,所以在死后,觉君把‘梦’的机会让给了烟儿,自己了无挂碍地沉到了最底下。

接下来是烟儿在海边醒来,第一次遇见了人间。

他会遇到好心的人,会过着平静幸福的日子。玉逍遥等人和庭主则是关于朋友的一点渴望。

但是非常君没有想到啊,对于习烟儿来说,觉君就是他的全部。

他的梦里不能没有觉君。于是这个梦渐渐变成了非常君的梦,他们的梦交织在了一起。

烟儿需要觉君,非常君则需要越骄子。

虽然没有明写,但最后烟儿是去救玉萧了,作为他们‘提醒’梦里的烟儿要去找觉君的报答。

虽然是两万来字的小短篇写得又很慢,但我很满足,谢谢大家啦。

 

PS:一边听歌一边写,歌词这样的:愿你星辰长相伴,天地皆入梦

瓜大概会气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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